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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渴望成就之密续行者的故事

Published on 07 December 2021

当我离开母胎,睁开小小的眼睛看向这世界时,已经距离世尊您暂时阖起外相上的慈悲眼眸有两千五百多年的时光了!我未曾亲见您——就此而言,我是不幸的。然而,我确实极有福报,能够一窥您的荣光,以及您杰出后继者的天赋异禀。

现在,我们可能正在见证您对地球的统御开始进入终结——您的指引明灯正逐渐暗淡;曾经如此珍视您及那些与您相似者的地球居民,他们的心变得冷硬。对我而言,您说过的字字句句所含摄的丰富内容、关怀与慈悲,令我感动得寒毛竖立;您的典范,令我热泪盈眶。由我如此铁石心肠、骄傲自负的人说出这些话,尤其非同寻常。

当我穿过加拿大雨林的巨大雪松,沿着明亮的绿松石色湖岸行走时,两千五百年前曾经令您肌肤感到温暖的同一个太阳所放射出的光芒,照耀水面,波光粼粼,灿烂炫目。

您的法道,您为我们安立的道途,告诉我们如何在地球上生活,如何就只是观看一颗露珠,如何在一阵骤然狂风中安住,如何完全沉浸于茶的滋味——如何度过生命,直至我们的最后一口气。但您从未打算就此止步。您深深关切我们的觉醒,这驱使您引导我们朝向更高的真理前行。您精心规划,暗自筹谋,直到您说出的每一字句都被设计成能够诱导我们迈向对此实相的圆满了悟。

您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愿我们全都能够见到实相。多年以来,愚笨、怯懦但颇有福德的我,畅饮您能点石成金的话语。您的追随者的追随者的追随者们令我着迷,我自己也变成一个追随者。在我追随的人当中,有些剃着闪亮的光头并托钵,有些留着发辫,还有些人仍然以在家居士的形象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写这些话,是为了庆贺自己陶醉于您的那份欢喜。我为自己而写,不是为他人而作。我不敢思虑超越「我」以外的范畴。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我的故事会点燃其他人的灵感火花。

在一九七〇年代末期,我追随着一位长发男士,他持有称作「耳传」的两千五百年传承。这个从未中断的传承拥有无数种方法,能够唤醒我们、将我们引领至实相,并终结这个看似永无止尽且徒然无用、毫无意义的游戏。我的上师,这位长发男子,赞扬其中一种方法最为高明:游方之道。然后他建议我考虑成为游方者。

我渴望去看看这个世界,并热切地想要逃避一切责任,游方者这个想法令我兴奋不已。我真的能成为游方者吗?我立即请求上师再多做些讲解。但是当他讲完我做选择所需要了解的所有信息时,我意识到,在我称作「今生」的投射中,游方的戒律超越我力所能及的范围。要想成为真正的游方者,我必须发誓永远不回到自己熟悉的舒适区域中,永远不问路,并且必须在对一个地方甚至只有一丁点熟悉感的那一刻就立即离开该处——如果我体验到丝毫的安全感或舒适感,如果人们开始认出我,如果我的脸被朋友或陌生人第二次看到,我就必须立刻离开,继续游方。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即使在今天,当我沿着一条经常被人行走的小径穿越加拿大的荒野时,我也害怕迷路或走入歧途。无论我多么小心翼翼地走在择定的小径上——一条我已经开始感到留恋的小径——我很清楚我的旅程必然会达到一个终点。恐惧已然令我的冒险旅程和解脱道蒙上阴影。

我想起当年自己意识到最好的生活方式——游方者的生活——并非我力所能及的那一刻,我的心再次下沉。之后的数个星期,有很多很多的夜晚,我辗转难眠,感觉凄惨沮丧。

我的长发上师看见我的经历。

「你为何如此灰心丧气?」他问道。

我告诉了他。

「你无需忧虑,」他说,「你只是尚未获得所有必要的信息。而且,」他补充说,「你还不明白,世尊是智慧与悲心的化现。」

「为何这么说呢?」我问道。

「在这些暗世,在这个争斗时期,」他回答说,「喜爱、仰慕、崇尚『成为游方者』这个理念,以及向往渴望如游方者般生活,这种渴求与真正去实践是一样的。」

我望向他的眼眸深处,这不是无实质意义的励志话语,他不是倾泻出陈词滥调来安慰我,他确实意有所指。

这一切发生在很久以前。如今,连我的长发上师也已经离开我们。然而奇迹般地,我还在这里,仍在呼吸。我依然在此见证着我们在这星球上的生活转变,我们的蜕变。

真令人惊奇,我竟然已经活了这么久。我出生在第一个人类被送上太空的那一年,那是人们依靠书写信件并邮寄来交流的年代。如今,我在虚拟会议室里和我的人类同伴们交流——我原本打算写的是「一点击鼠标就进入」,但被告知现在就连鼠标也被认为是陈旧过时的技术。

我出生在人们较少旅行且世界各国更加自给自足的年代,如今我活到得以亲见全球化的影响:能吃从中东进口的椰枣,并经历这个正在肆虐人类、不断变异的病毒所带来的影响。

在这一生中,我一直听到我们这个世界的领导人在口头上宣扬自由、解放、平等、正义等概念。我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被告知同样的空洞承诺。

即使如此,在这些存活、呼吸、麻木、散乱的所有时刻中,我依然记得上师告诉过我的一些话语。感谢世尊和那位长发男士的加持,我仍然记得他的那些故事、他的教导、他适时的建议。我还记得在他温柔、关注的眼眸下成长是什么感觉。

当我吸进这些巨大雪松的芳香时,拔下芬芳杜松叶用作修法供品的鲜明记忆,历历在目地涌现。从日出到日落,我长久明亮的童年日子里满是欢笑玩乐。我记得和朋友坐在一起,他们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轻松地将明火上的面饼翻面,或者徒手抓住最毒的蛇。当上师们发现他们的行为时,我的朋友们被痛骂一顿,因为他们让自己被微不足道的神奇力量变得散乱。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对理性主义、科学、数学、推理论证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这让我对自己有关神奇魔法的记忆感到很难为情,以至于我总是回避谈论自己生命中的那一部分,因为我不想被归类成跟不上时代、拒绝接受新信息的人。但是现在,数十年之后,似乎我们人类已经被灌输了太多的推理和科学,如今我们欠缺的是仁慈、谦卑和魔力。近来还有什么人在乎仁慈呢?有太多的父母教导孩子说仁慈是一种弱点。我们有多少人会以德报德,和善地回应他人的仁慈呢?我们缺乏勇气怀抱真正的谦卑心,于是教导孩子们披上傲慢自负、粗鲁无礼的外衣,因为这会让他们在协商谈判中占上风。最糟糕的是,我们甚至缺乏对魔法的基本欣赏。

从白宫、唐宁街十号到克里姆林宫和东京国会,政客们对赤裸裸的现实视而不见:只要他们能在自心中寻得些许仁慈、谦卑和对魔法的欣赏,即可对人类和我们世界正在融化的南北极更有帮助。然而,尽管这三者在我们心中已被榨干,但我仍然记得,我的上师是如何出于智悲而欢喜授予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矛盾本质的深奥、富启发性的教导。他向我们介绍了一位神奇、大乐、「显空不二」的本尊——是不受名称、性别玷染的本尊。那一刻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我记得当时我多么渴望亲近这位本尊,我多么迫切地请求上师为我引介。在他没有立即答复时,我无情地一再烦扰他。

「这本尊在哪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如何找到这位本尊?」

终于,他开口了。

「 见到这位本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说,「但其简单性可能是你最大的挑战。」

我的上师看着我闪闪发亮的眼睛,他肯定注意到潜藏在我热忱下的顽固决心,因为他接着说:「世尊教导过会见本尊的无数方法,但它必须自然发生,甚至是有些残暴地发生。而且你必须毫无拘束顾忌。即使如此,当它真正发生时,却又令人感觉相当平凡,毫不特别。」

怎么会这样呢?我感到困惑。

上师似乎能读取我的心思,他停顿片刻,然后说:

「正是你想要某个特殊事物的渴望令你无法看见『平凡』的光荣璀璨。闭上你的眼睛,他就在那里;睁开你的眼睛,她就在那里。每次你眨眼时,本尊在欢笑。你可能在喝茶,正当你把杯子举到嘴边时,有人非常高声尖锐地大喊:『告诉我......!』就在那一刻,甚至在『 告诉你什么?』这个问题尚未在你心中成形之前,本尊就出现在你面前,或坐,或站,或舞蹈。或者,你被告知要尽可能迅速地从这棵树跑到灌木丛那里,却在半途中听到要你掉头返回的命令,这令你困惑惊愕。再次地,本尊就在那里。」

根据我的上师所言,对于像我这样只能在有性别、时间、空间的范畴内运作的人来说,显然最殊胜的本尊不在我们能够企及的范围内。但是,一如既往,那位长发男士掌握了世尊善巧慈悲方法的无穷宝藏。

「你渴望会见的本尊不是蓝色,」他告诉我,「也不是白、黄、红、绿色;然而,本尊也是蓝、白、黄、红、绿色。本尊非男非女,但『他』可以是『她』,『她』也可以是『他』。本尊非一非二;然而,本尊一下是有一大群眷属跟随的主尊,一下又是跟随主尊的眷属。名称这类琐碎浅薄的事物不具力量损伤染污本尊;然而,本尊以十亿名号作庄严。如果你忆念本尊,他或她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那里,但其现前与否都是同等加持的泉源。」

我告诉上师我希望修持一个法门并恭敬地坚持他教我一种修持方法时,他说我可以把一朵花抛到空中,或者持诵这无名本尊十亿名号中我能记得的所有名号。我上师的悲心如此之大,以至于为了让我容易与本尊产生共鸣,他将最高级的技巧降级,对我描述本尊某些较为近似人类的特征,例如千眼或千手。

总是贪婪且雄心勃勃的我问道:「信奉这本尊并亲见他或她的最好最快方式是什么?」

上师对我的提问没有不予理会,他怀着始终不渝的慈悲回答说:「如果你确实想要见到这位本尊,有很多方法可以选择。我会告诉你一个方法,不过如果你选择用这个方法,我得警告你,它有很大的风险。」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确信自己能够应付挑战。我也强烈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到上师不久前的吩咐——我没有能力过游方者的生活。因此,我渴望自己能够成功完成他建议的至少其中一项任务。

「有什么样的风险?」我问道。

「你的生命。你可以尝试三次,如果失败,你的寿命将会大幅缩短。」

他的话让我深思。我热爱生命,我有非常多的事情想做,有很多书想读,有很多一起玩的朋友,很多想要探索的地方,从太平洋海岸到马丘比丘的顶峰。我能拿所有这些冒险吗?我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天。

最后,我的上师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想被介绍认识这位无名本尊,我们必须在下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进行,而那恰巧就是隔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我对法道的体悟与日俱增。是的,我深信两千五百年前阖眼的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是的,历经数世纪传至我上师们的教法完全有道理。但我能用自己珍视的生命冒险吗?

结果,我始终没有做出明确的决定。到了该给上师答复的时刻,在我用颤抖的双唇试图挤出「是的,我是认真的」的前一秒,我仍然没想好要说什么。但为时已晚,上师已经在准备为我引介本尊了。

在他摇铃洒花时,他说:「驱使你渴望认识本尊的愿景,应该是希望令一切众生从累劫的沉睡中觉醒。因此,你必须开始一项任务,让你逐渐趋近此愿景的实现。」

这是另一场将我们淹没在万寿菊花鬘下的繁复仪式的开场白吗?我思忖着,同时想到弥漫浓厚旃檀熏香的空气会让我的鼻子变得有多痒。或者是我即将被送入「远离尘嚣」的独自闭关,为期数天、数周、数月或甚至好几年?抑或是我必须在山顶或河边建造一座寺庙或塔楼?

都不是。我不能拒绝的任务是:代表本尊向七名女子求婚。而且这七人全都必须在下一个无月夜晚到来前接受求婚,也就是不到三十天之内。

这项任务的规则很奇怪,我不能去找那些知道我的任务或这位本尊的女子。上师说,如果那么做,我欺骗的不是本尊,而是我自己。我找到的新娘应该来自各个年龄层。只要我的七人名单中有任何一人拒绝,就必须重新开始。但我只能开始三次,如果三次尝试都失败,我的寿命将会缩短七年七月七周七天七小时七分七秒,以及七劫。我能向每位人选提出的唯一问题是:「你同意成为众生中最崇高、最可信、最可靠、最强大、最庄严、最美貌者的新娘吗?」而且我可以向她保证,一旦她嫁给她的殊胜求婚者,她想要和多少个凡人结婚离婚都行,因为一旦嫁给本尊,她就永远都在本尊的家庭范围内。

我专心聆听上师的话语,但不知何故,没有意识到这些话的意涵。我对自己的任务感到如此兴奋激动,未能领会其后果。

「现在你已经听闻这些指示,无法回头了。」我的上师再度读取我的心思,他说,「你必须立刻开始,全心全力投入于完成你的任务。」

「如果不成功,」他笑容满面地补充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考虑到这个尝试可以引领你多么接近本尊,即使七劫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那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拿七年多的宝贵生命赌博。那一刻之前,我一直无视上师的警告,误认为那是某种隐喻。而当他面带鼓励的微笑看着我时,我从他眼里看到和他告诉我游方者生活时完全一样的表情,他是认真的,失败的代价是此生七年多的寿命。

当我着手进行第一阶段的任务时,我为自己能够尝试它而感到自豪,但也因为可能失去即使是七天的宝贵寿命而感到极为恐惧。而且,我还担心自己会变成被社会排斥的异类:我的朋友、邻居会怎么看我,尤其是那些我去询问的女子?万一大家认为我疯了怎么办?万一这疯狂的污名跟着我一辈子怎么办?

我的心开始狂奔。我应该从哪里开始?有没有一种简单的方式,可以在没有太多损害或不利后果的情况下,迅速、善巧地完成这项任务?我的社会地位怎么办?无论情况如何,生命还得继续,我要如何保护我的形象、名声和友情?我日夜思虑筹谋。我的心剧烈旋转,以至连梦中都充满各种想法和策略。

我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向偶遇的女性搭话,于是决定先去询问那些出于其文化背景而会是安全选择的人。我拟出一份名单,列下所有我认识的思想开放、接受性强、勇敢大胆、狂放不羁的女性。

我努力制定一个计划,既能完成我的任务,又能保护我的名声。随着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增删涂改,我精心编制的可能人选名单逐渐变得凌乱模糊。这些女子是我的朋友,我强迫自己做出的那些关于她们的评判似乎有些不公平。这位是否足够开放?那位有足够的勇气吗?出名的长舌妇要考虑吗?我怎能冒险询问专说我坏话的女人?如果这位的父母反应很糟,到处乱说怎么办?如果那位平时人很好的丈夫追打我怎么办?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突如其来地,我想起上师告诉过我一个对于解决看似棘手问题的最有效方法——这是源自一日赤足托钵、隔日又盛装坐在宝座上的世尊所教导的技巧,也是世尊让这个想法在我心中浮现。我的上师说过,解决最棘手问题的关键就是向本尊乞求、恳请、祈祷能获得他的亲自加持和帮助。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几秒钟内,就有一点点的「毫不在乎」进入我心中;逐渐地,我对未来舒适和社会地位的焦虑完全消融。

一位接一位地,我见到名单上的女性。相较于介绍说她们的腼腆追求者是我自己而不是某本尊,作为中间人的角色往往让我感觉更难应付且尴尬。我送了礼物给其中一些人,对另一些人则是和她们不知所云地闲聊几个小时,希望拉近关系。但最终,我那些策划计谋全都是不必要的,我要做的就只是:咽下我的骄傲、对被嘲笑的恐惧,以及这么做可能对不只是我自己,还会对我的朋友、家人、传承,甚至是我的历史评价招致什么后果的焦虑,咽下这些,提问。仅此而已。

约二十天内,我就完成了我的任务。这完全要归功于我的上师与本尊——上师即本尊,本尊即上师。

几天后,我得知本尊的某些新娘受过极佳的教育。她们受过现代知识学科的训练,能够理性思考,阅读广博,求知欲强,但却违反了所有的理性判断,就连最不可能的人选都毫不犹豫地跳出理性抉择,答应了她们可能收到的最古怪求婚。

时至今日,她们的举行婚礼的日子仍然留驻在我的记忆中。我仍然能看见那些万寿菊花鬘,嗅到空气中的旃檀芬芳。我仍然可以看到一名女子的手轻柔勾在涂着牛奶和蜂蜜、代表本尊的佛像小手上。

虽然,作为一名金刚乘行者,我应该视所有的女性都是本尊,但我发现自己对这七位女性怀有比对其他女性更高的崇敬,有着我预计在看向圣尊的妻子——明妃——时会感受到的同等敬畏与尊崇。

而我也有所领悟:不抱持别有企图的私心就等同仁慈,而当仁慈与谦卑结合时,各种魔法的大门会霍然开启。

 

宗萨蒋扬钦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