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解

本文最早发表于《香巴拉大日》杂志1997年9月刊

“宗萨·蒋扬·钦哲呼吁西方人注意,我们可能将出自于文化傲慢、自我欺骗以及单纯的无知而产生的曲解,带入对佛法的研习当中。他认为,是否能够成功地将佛教这种微妙且具挑战性的修持移植到西方,取决于能否详尽地研习并清晰地认知自己的习气。”

——《香巴拉大日》编辑


想要从异国文化中移植任何事物都是一个困难的过程,所欲引进的事物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遭到污染腐化,佛教当然也不例外。事实上,在所有进口事物当中,最容易遭到玷染败坏的就是佛法。

首先,即使只是想要在知识层面上理解佛法,也绝非易事。其次,在我们有了些许了解之后,要将佛法付诸实修,则更是复杂,因为这要求我们超越自己的习气。在智识上,我们或许可以认知自己心胸狭隘的习气是如何招致自己一轮又一轮地受苦,但同时我们也可能畏惧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个能将自己从这些习气中解脱出来的过程,这便是所谓的珍视自我。

原因在于,即使我们认为自己真的想要修持佛法之道,却很难放下对自我的执着,甚且最终可能发展出自我版本的佛法——那是一种只会带来更多痛苦而非解脱的虚伪佛法。

因此,对于向西方世界输出佛法一事,多数东方老师都抱持怀疑的态度,觉得西方人由于缺乏学养与勇气,因而无法正确地理解和修持佛法。另一方面,也有一些老师尽己所能地将佛法传入西方。

重要的是应当记住:不可能在一个世代之间就完成对佛法的完整移植。就像当初佛法由印度传入西藏一样,引入佛法并非一个容易的过程,它无疑地会需要时间。不同文化在心态上有着巨大的差异,而且对相似现象也存在着极为不同的诠释。我们很容易忘记像“自我”、“自由”、“平等”、“权力”等应该是普世的概念,以及像“性别”、“秘密”等词汇的含义其实都是建构于特定文化之上,因此若从不同角度来解读,就会有极大的差异。一个文化对某议题所影射的背后意涵可能在另一个把此议题视为理所当然现象的文化中根本不会出现。

近年来有许多对佛法以及某些佛法老师的批评。不幸的是,这些批评通常暴露了对于所批评主题的严重无知。许多西藏喇嘛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他们真的不在乎这些攻击。有许多喇嘛因为心胸开阔,所以他们不在意现代易变心灵的最新好恶。另一些西藏喇嘛则认为,西方人只是把精神修持当成一种只看不买的橱窗购物。他们告诉像我这样的年轻喇嘛们:“看,我们告诉过你了!他们不是为了佛法而来。对他们而言,我们不过是好奇的对象而已”。为了让大家能够采取一个良好的动机,我想建议一些其他的替代观点。

某些对佛教的批评实际上反而增强了我对佛教以及自己上师们的虔心,因为我感到佛法能够对抗任何这类批评,不过我也感到其中某些文章会造成不良的后果——或许有很多人与佛法的缘分正要成熟,而这些文章会危害他们与佛法结缘的机会。我们在一生中会遭遇许多障碍与困境,但最糟糕的障碍就是受到阻挠而无法踏上真正的证悟之道。

现今,若是有人依据那些试图警告师徒关系危险性的文章而天真地骤下结论,那么这类批评就可能会悲剧性地破坏许多人从苦海中解脱的唯一机会。佛经说,任何人哪怕只是对导致丧失这种解脱机会的事物感到刹那的随喜,也会造成自己在数百世中都无法值遇证悟之道。

通常我认为,当我们要揭露一种过失或陈述一个观点时,必须具备两个要素:我们应该对所涉及的主题有彻底的了解,并且自身没有自己正在批评的这种过失。否则,我们将会如同西藏谚语中所说的,是“一只猴子在嘲笑另一只猴子的尾巴”。请不要忘记,我们人类全都是自己狭隘观念下的受害者,我们不应把自己有限的观点当作权威。我们抱持着无穷无尽的片面解读与主观想法,并且它们几乎总是源于我们自己的恐惧、期望与无知。

如果许多学问精深的藏族学者能读到西方人所写的关于佛教或上师这类主题的一些文章,他们应该会觉得极富娱乐效果。这就像是一位西藏老喇嘛阅读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聆听一曲优美的咏叹调,他很可能会觉得前者索然无趣,而后者听上去像是在活剥猫皮!

因此,最好能够完全不用自己有限的解读去曲解事物。若是做不到,则至少应该清楚地认知,自己的解读可以是多么的强而有力与片面。例如,对于西方人研究东方文化的方法,我可以提出各种主张。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提出一个看似完全成立的观点,宣称西方人分别自他的思维架构是源于一种根本的傲慢心态。

几乎在所有号称教授佛教的西方大学院系中,老师们通常必须隐瞒自己恰巧也是佛教徒的事实。但是,数学老师需要隐瞒自己相信数学逻辑吗?西方学者需要更加质疑那种会阻碍他们理解其他观点的刻板偏见。我对于那种帝国主义态度感到痛心——他们傲慢地将东方文化中的某个面向孤立出来,在进行分析时保持一个小心翼翼的距离,操弄并选择性地掩盖以符合西方人的目的,然后才可能决定说“这东西现在适合我们使用了”。

还有一个与这种态度相关的伪善例子,就是西方那种希望把东方女性从他们所幻想出的贬抑女性专制暴虐魔爪中“解放”出来的西式慈善心愿,就好像西方传教士想要原住民实行基督教道德与价值观一样。先不论其他事,单就在西方会给女性拍摄裸照并把这些照片刊登在杂志上的这件事而言,许多其他文化会认为这是一种令人极其尴尬,也是对女性极度剥削与迫害的行为。因此从这些人的角度看来,西方人批评其他文化压迫女性是颇具争议性的一件事。

无疑地,除非是抱持谦卑的心态,以其他文化本身的用语来精确深入地努力学习某个主题,否则没有一种文化应该宣称自己具备必要的深刻体会与理解,能够全面公正地批判另一文化中的某些层面(尤其是有关佛教这样微妙复杂的主题)。

如果西方人能记得,在三千年前,当东方的哲学、艺术、语言、医学已经非常繁荣时,西方未开化的先民连刷牙的观念都没有,这或许会有助他们对东方产生更多的尊重与理解。从许多文化的角度看来,所谓的西方科学与技术除了毁坏这个世界的资源以外,并没有太多的建树。像民主、资本主义、平等与人权等观念,可以说已经在西方悲惨地推行失败了,除了成为新教条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看不出把这些有局限性的西方价值体系纳入对佛法的探讨有什么好处。这些肯定不属于构成悉达多太子两千五百年前在菩提树下所获得的非凡证悟的一部分。西方可以分析批评西藏文化,但如果他们能谦逊尊重地不去折腾悉达多的教法,或至少在自认权威之前,能先彻底研修悉达多的教法,那么我将感激不尽。

如果人们能致力于抱持尊重与开放的心胸,就会发现存在有许多知识,能把他们从各种痛苦与迷乱中解救出来。直至今日,我才意识到往昔藏族译师与学者对其佛法和智慧的发源地印度抱持着多大的恭敬,而这种敬重具有极大的意义。他们对于这个根源不但不批判挑剔、甚或憎恶,反而称之为“圣地印度”。这种态度同西方人那种把佛法当作商品交易、把投入当成一种投资的购物心态,截然不同。西方人只愿意接受那些与自己习性期望相符的事物,而对那些无法立即令自己感到满足的事物则予以拒绝。

这并不是说西方人不应该批评佛教。相反的,正如佛陀自己所言:“不经熔化、锤打、称量与抛光的黄色物质,就不应该被当成是黄金。同样的,不经分析,就不应承许佛法是站得住脚的。”佛教传统中一向鼓励逻辑分析,而且佛教本身也一直在挑战盲目信仰的推广。

两者的差别在于你对批评所采取的态度。在分析“黄色物质”的过程中,分析者不但必须保持开放的心态,而且要承认自己对研究主题或许并不具备足够的知识。这正是为何需要进行分析的主要目的,否则我们不过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相信的事情。抱持怀疑与挑人毛病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在批评金刚乘佛教上师时,这两种态度的差异更是明显和重大。不幸的是,对于金刚乘的修行而言,上师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所有伟大上师与法教都反复告诫我们,在接受某人作为自己的上师之前,应该善加观察这位上师。我们拥有选择权,并且我们应当对其善加利用。为了做好择取上师的准备,广泛学习法教是至关重要的。事实上,有些金刚乘典籍提到,应该用十二年的时间观察一位可能的老师,之后才能决定成为他的学生。

然而,我觉得还有必要提出:佛教不是只有金刚乘,还有其它的修行道路。比如上座部,这是所有佛法修行道路的基础,是一条直截了当的法道,不会引起各种神秘难解的期许。有时候似乎问题在于,人们是因为金刚乘看似具有异国情调才希望修持金刚乘,实际上对他们来说,修持既不疯狂又单纯的上座部或许反而更好。

在金刚乘中,为了让上师能够帮助我们,为了让上师能够对治我们自我中心的二元成见,我们应当视上师的智慧与佛陀无异。这是最高形式的修心训练。我们真的是将一个人塑造成英雄,这个人因为看见了我们的潜力,所以对于挑战我们,甚至虐待我们的狭隘心胸与习气都不会感到内疚不安。这是一种非常激进、困难与革命性的方法。以世俗眼光或者珍视自我的角度来看,这种师徒关系的概念几乎是严重错误的。但是,重点在于要切记:上师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作为一种善巧方便,以对抗二元分别念的习气和顽固狡诈的我执。因此,上师是教法的一种活生生的体现。

在此需要强调的是,是出于我们自己对上师的知见,因而才使得上师成为佛法的示现。最初我们把上师看作普通人;随着修持的开展,我们开始更多地视上师为一位证悟者;直至最终我们学会认出上师无非就是我们自身觉性或佛性的外在显现。因此就微细层面而言,上师证悟与否,几乎无关紧要。师徒关系的重点不在于崇拜上师,而在于它提供了机会,让我们可以从自己对实相的迷妄感知中解脱出来。

从上师的角度来看,如果一个不合格的人担任上师这个角色,这个欺骗的恶果显然将会留存在其心续之中。重点是要知道,除非他是一位已经完全证悟的上师,否则势必背负自身行为的重担。显然地,如果是证悟者则不会有业,否则他的行为果报将会跟随着他,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从我们作学生的角度来看,如果已经选定某人为自己的上师,就应该根据自己想要依循的修行法道,从他那里学习。

上师与虔心的运作原理远比创造一个榜样然后对其崇拜要复杂得多。若是真正对虔心进行分析,虔心无外乎就是相信因果法则。当你煮鸡蛋时,把蛋放进沸水中,你相信蛋必然会煮熟。这种信念就是虔心,它不是对不合逻辑事物的坚持主张或盲目信仰。佛说:“依法不依人。”尽管如此,我们似乎依然决心要继续批判个别上师,而不忆取教法意旨的特殊背景与宽广视野。

一个颇具争议且吸引了大量关注的议题就是在金刚乘中,性这类的欢愉不但没有被当成是对修持的威胁并遭到拒斥,反而被用来加强精神方面的净化。尽管这听上去很迷人,但重要的是必须牢记,这种修持需要大量的理论基础与实修基础,否则从外相上看来,很容易产生误解。

金刚乘中的男女象征符号并非关乎性,这种修持只能存在于悲智双运这种正见的情境中。何况,由于密续之道是在个人与无分别念的层面上进行,因此不可能对一位修行人做出评判。密乘完全超越了男女发生性关系这一世俗观念,而是以万法现象作为修持对境,以便引生对空性与菩提心的非凡了悟,进而达成从轮回中解脱一切有情的目标。就这样浩大的见地而言,期待那些立志超越妄心本位主义的男女瑜伽士去担心性权利之类的问题,实在荒谬可笑。

然而对西方初学者而言,某些西藏传统肯定非常令人厌恶,并且看似带有性别歧视或男性沙文主义。不过,西方在两性关系的观念上所强调的平等,与金刚乘佛教中所指的平等,大相径庭。平等在西方意味着双方达到同等的立足点,而金刚乘佛教中的平等则是完全超越“二者”或二元对立的一切。

依据这个定义,只要仍然存在二元分别,就不可能会有平等。我认为男女之间的社会平等没有证得轮回与涅槃之间的平等来得重要,毕竟后者是引发确切理解平等的唯一真实途径。因此,金刚乘佛教是在一个非常深奥的层次上理解平等。

在西方,两性平等的想法还很新,因此也具有一定程度的僵化和狂热,会坚持必须以某种特定方式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另一方面,金刚乘佛教在着重强调一切众生平等的同时,也具有对女性的巨大赞赏,虽然这一点对那些囿于当代西方思想框架的人而言,或许不是那么明显可见。结果就是,当西方女性同西藏喇嘛发生性关系时,有些人或许会因为这不符合他们受到文化制约的期望而感到沮丧。

如果有人认为自己能够找到一位仁波切作为取悦自己且地位平等的情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某些众所周知是伟大上师的仁波切们,从自我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最糟的伴侣。如果有人接近这些伟大上师的意图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开心和满足,并且期望获得一段彼此分享、相互取悦之类的关系,那么不仅是从自我的角度,甚至是从世俗观点而言,他们都是糟糕的选择。他们大概不会送花给你,也不会邀你共享烛光晚餐。

总之,如果有人是因为想要证悟而依止一位上师学习,我们就必须假定这名学生已经准备放弃他的自我了。你不会跑到印度去跟随一位受人尊敬的西藏上师学习,却期待他根据你自己的标准来行事。请求某人把你从迷妄中救度出来,然后又批评他触犯了你的自我,这样做很不公平。我写这些不是因为担心如果不为藏族喇嘛或佛法老师们辩护,他们将会不再受到欢迎。相反地,尽管已有许多努力试图证明佛法的缺失与上师的缺点,依然会有众多的被虐狂,不幸地会欣赏佛法以及赏识一位必定会虐待他们每一寸自我的虐待型疯狂上师,而这些可怜的人最终将会失去自我与迷乱。

对于我上述的大部分论点,我知道有许多人会不认同,因为正如我身处于自己解读事情的既定想法中,别人也同样固着于他们自己的看法。我曾经遇到令自己无限景仰的伟大上师们,尽管我可能是个无可救药的阿谀奉承者,但我祈祷自己能够继续享有这些上师的相伴。另一方面,人们或许可能会有其他的想法,并且满足于自己的那些想法。我把虔信佛法之道作为自己的修持,其他人则可能选择去怀疑佛法之道。然而,正如法称大师所言:“究竟上,我们都必须舍弃法道”。因此我希望,最终我们会相聚于无有任何事物可供争执的地方。

 

心的究竟自性,乃具足明性的空性,

据说这是真正的佛。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阶级制度的想法中。

 

心的究竟自性,其空性的面向,

据说这是真正的法。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谋求政治正确的想法中。

 

心的究竟自性,其明性的面向,

据说这是真正的僧。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权利平等的想法中。

 

空性与明性,不可分离,

据说这相融无别,即是上师。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对沙文主义喇嘛的依赖

 

心的这个自性,从未受到二元分别的玷染,

据说这种无垢无漏,即是本尊。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性别或文化的类别框架。

 

心的这个自性,任运现前,

据说这种任运,即是空行的面向。

若能认出,就能帮助我

不受困于被控诉的恐惧之中。

 

—宗萨钦哲仁波切